想和你談情

今天，想和你談情。

自出娘胎，沒有選擇的機會，就在世上開展和眾人一樣的路程。姑勿論你人生有多精采有多成就，都無法阻止死亡的到訪。死亡，真的很孤獨，無法分享的一個經歷。正如龍應台在目送一書中提及「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」：你永遠無法走近，也無法拉近這個漸漸疏遠的距離；因為，他，將要離世。

2009年8月，証實家父患上末期肝癌以後，我開始體會死亡的貼近。這個漸行漸遠的身影，是多麼寂寞，又多麼瘦小。我偷偷流淚，因為我發覺，了解他太少了，而餘下來的時間，也太少了！

原來，只要伸一伸手捉著父親暖暖的雙手；走路時牽著他手臂；替他用暖毛巾抺面；回家時真摰的望著他說聲「爸爸！我回來了！」，他會回給你一個很深的、讓你溶化的微笑。父親開始水腫肚漲得連穿鞋也有困難，也不可以自理腳甲，甚至有時候無法控制大小便，那麼，我就蹲下來為他穿鞋，有空替他修腳甲。當我一邊為他洗擦沾上穢物的衣服床單，水在嘩啦嘩啦的流，我的思想彷佛停在兒時父親怎麼愛惜我怎麼寵壞我怎麼珍愛我。快鏡一般的彷動一陣子後，原來，今天，他經已走在人生的盡處！

中國人喜歡用月圓月缺來形容人間的離合，蘇東坡先生的水調歌頭中「人有悲歡離合，月有陰晴圓缺」，將人生的悲歡離合與月亮的周期圓缺相題並論，在中秋之夜色美好月圓晈潔的晚上，特別懷念在遠方的親人。月圓月缺本是無改變的定律，人的生離死別也是一樣；但月缺後會重圓，人死後卻不會復生。所以錯過了的人，就是錯過了！一個眼神一句說話一個態度，差錯了就無法收回。龍應台說：「他是不是很想跟你說話呢，在他命你取鞋的時候？突然又靜默下來，是不是因為他看見你幼稚兼不耐的眼神？」多少次父親想說又停下來？是我，那稚氣和脾氣嗎？今天，我多麼想他再和我說年輕時的往事，和哪個老闆打工的二三事……

親情是與生俱來的禮物嗎？我們又有與生俱來去愛的本領嗎？如果母親的叮嚀是愛，年青時我們總冷漠的把愛推到宇宙的盡頭；如果父親的教訓是引導，我們總是任性得彷彿已知曉萬事。父母的愛總是被歌頌高舉，但怎麼一個兩個月嬰孩死亡時比出生時體重還要輕？怎麼可以體罰女兒光著身體站在街上？這個看似生之厚禮被我們誤解了嗎？視為理所當然？彼此既不理性？又不感性？既然這是無法選擇，是上天的一份禮物，那麼我們何不好好的珍惜，視這份情為一份饋寶？

我們都需要抽空談情。

當死亡一步一步的蠶食父親的生命，我們之間的情在淡淡昇華：很明白，也很體諒。他跟朋友說；這個小女兒，就是我沒有多花點時間陪她，很遺憾！其實我想說：爸，沒有，我真的很好呢！你知道我喜歡自由，所以從來沒有給我學業上、交友上、感情上、工作上的壓力，讓我無憂無慮的飛，在一片廣濶的天空裏。我想這就是你給我很好的禮物。

凝視藍天上娥眉彎的新月，十五日後又再次月圓。我們甚麼時候，可以再次談情、說愛？

記憶，是漫長的；思念，是無盡的！

惠玲　«目送»　後感

二零一零年七月十七日